林昭的指甲在青石板上留下一道白印。冷汗将里衣彻底湿透,黏在脊背上,夜风一吹,体温低得像一具放了三天的死尸。
地道深处传来低沉粗糙的脚步声。林苍澜魁梧的身躯从阴影中探出,他看了一眼林昭微微发颤的指节,一言不发地走上前。宽厚的手掌直接扣住林昭的肩膀,大半个身子的重量瞬间卸在了这位元婴底子老爹的肩上。
“走。”林苍澜的声音有些发干。
林家大队在夜色的掩护下,沿着荒野干涸的河床向林家镇大本营回撤。队伍沉默得像送葬的队列,失去了系统空间的无视质量收纳,每个人肩上都压着几百斤的残破法器与灵石。车辙碾过碎石,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,粗重的喘息声在干冷的空气中此起彼伏。
那种被打落凡尘的真实重量感,压得所有人直不起腰。
行出不到十里,河床左侧的沙丘顶端,几颗细碎的石子无声地滚落下来。
走在队伍外侧的李芷瑶停了半步。她刚被本命精血强行续接的单灵根经脉里,像是有千万根生锈的铁针在扎。她没有回头去看伤兵车上的林昭,只是将粗糙的剑柄一点点按进掌心。
沙丘背后的阴影里,沙土表面出现了一丝不规则的隆起。一股极度隐蔽的土遁灵力正贴着地皮,试图越过锁灵阵那层微弱的光罩,窥探后方装满高阶战利品的麻袋。
“铮——”
没有呵斥,没有询问。李芷瑶直接拔剑。
半步金丹的剑意在此时彻底失去了平日里的清绝,只剩下一股被逼到绝境的暴戾。青色的剑气贴着沙地横扫而出,直接切开了三尺厚的沙层。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一个穿着土黄色隐匿衣的干瘦人影被生生挑飞到半空。那人甚至没来得及撑开第二层护盾,眼中才刚浮现出惊恐,剑光已至。
干脆利落的一声轻响,头颅脱颈飞出数丈远。
李芷瑶上前一步,单手拽住无头尸体的脚踝,像拖着一条死狗般走到河床边缘,将其倒悬着钉在一块残破的界碑上。温热的鲜血呈扇形喷涌而出,顺着石碑的刻痕淌下,将方圆十里的沙土浸得腥气扑鼻。
她还剑入鞘,手指因脱力而轻微痉挛了一下,用沾着血星的袖口蹭去下巴上的泥沙。周边暗中蛰伏的几道微弱斥候气息,在感受到这股不计后果的惨烈杀意后,像受惊的土拨鼠般迅速沉入地底,再无动静。
“咳……”
队伍中央的一辆破木板车上,林昭将那卷从花弄影手里讹来的暗网密卷抵在额头上。
玉简里的信息顺着干涸的识海渗透进来。他用手指一下下叩着车辕,测算着距离与时间。
没有退路了。
密卷上清晰地标记着,前方通往中州必经的碎星天堑与陨骨戈壁,已经出现了大批边境流寇集结的灵力波段。在没有飞舟护盾和充沛灵力支撑的情况下,靠这几百号拖家带口的伤兵走过去,连骨头渣都不会剩下。低阶灵石的数量堆叠,根本无法触及那台彻底死机的系统重启门槛。
唯一的活路,是用高纯度的资源,强行砸开系统的物理屏障。
两天后,林家镇祠堂。
长明灯跳动着惨淡的烛火,将数百名族人的影子拉得扭曲。空气里混杂着血腥味、草药味和浓重的汗酸味。气氛压抑得连吞咽口水的声音都显得多余。
林昭坐在主位上。他没有去提外面越收越紧的死亡罗网,而是极其缓慢地解开衣领,从贴身的皮肉上,摘下了那枚布满细密裂纹的古玉。
他双手捧着古玉,动作轻得像托着一个易碎的婴孩,将其放在紫檀木供桌正中央。
“大家跟着我打下玄天宗,一直以为我背后藏着什么大神通的高阶修士。”林昭的声音不大,但在空旷的祠堂里带着沉闷的回音。他的指腹摩挲着古玉边缘的裂痕,语气中透着一股深重的缅怀与托付感,“没有什么高人。从来都没有。”
底下站着的几名管事猛地抬起头,呼吸停滞。
林昭看着他们,眼皮都没眨一下:“这不是什么外物。这是我林家历代先祖,在九泉之下为我们攒出的血汗。玄天宗主临死前反扑的时候,为了护住我们,它裂了。老祖宗留给我们的底蕴,为了保我们的命,耗干了最后一点灵力。”
祠堂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没有人去怀疑这句话的底层逻辑。修仙界的高维法器原本就超出了底层修士的认知。他们只回想起,在无数次濒死的关头,少主拿出的那些逆天丹药和阵盘。原来那不是凭空掉下来的恩赐,而是先祖在拿底蕴替他们挡刀。
几名年轻的族人脸皮涨得通红,喉结上下滚动,低着头死死抠着衣角。
“外面的路,已经被流寇的网锁死了。凡人的步子跨不过去。”林昭双手交叠,压在古玉两侧,“要唤醒先祖的遗泽,普通的灵石不够填。我需要你们身上最高纯度的灵气。兵刃、本命法器、压箱底的丹药。一切能榨出高阶灵性的东西。”
这句话抛出来,前排几名旁系长老的脸颊肌肉抽搐了一下。
一名两鬓斑白的主事搓了搓粗糙的手掌,向前迈了半步:“少主,不是老朽不顾全大局。这口赤焰刀跟了我四十年,气机已经连着心脉,要是强行抽干了上面的灵气……怕是当场就要跌落两个境界。接下来咱们拿什么打?”
掏空修道根基,对于常年靠拳头吃饭的边陲修士来说,等于自己把经脉挑断。
“当啷!”
一声沉闷的巨响砸在供桌上,木屑飞溅。
一直站在阴影里的林苍澜走上前,没有一句废话,直接扯下了腰间的储物袋。他单手捏碎袋口的封禁阵纹,将里面仅存的三瓶用来在元婴期保命的四阶归元丹,连同一把当年拼死从秘境带出的本命断剑,一股脑全砸在古玉旁边。
林苍澜转过头,布满血丝的双眼像盯住猎物的猛兽,冷冷扫过那几个迟疑的旁系长老。他没有释放任何境界威压,但那股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、为了子嗣敢和天道拼命的铁血气场,瞬间将所有的权衡利弊钉死在喉咙里。
“老子连命都是先祖给的,留着个破刀有屁用!”
负责后勤的赵长老用力揉了一把发红的眼珠子,猛地抽出腰间的本命短剑,毫不犹豫地拍在桌上。紧接着,他从怀里摸出一颗贴身藏了十年、甚至在玄天宗废墟上挨了刀都舍不得吃的护心丹,扔了过去。
“算我一个!”
“加上我的!”
底层的薪火被彻底点燃。他们本来就一无所有,此时更是争先恐后地将身上最后一点值钱的物件掏出来。飞剑、玉佩、哪怕是带着体温的二阶疗伤药,在供桌上迅速堆成了一座散发着微光的小山。
那几名旁系长老面带惭愧,一咬牙,纷纷上前自断退路,交出法器,并当场咬破指尖,立下天道血誓死保今日之事。
高纯度的灵性物质散发出驳杂却刺目的光芒。
林昭默默看着这群倾家荡产的族人,表面上面无表情,藏在袖管里的手心却已经被冷汗浸透。他在跟未知的法则对赌,如果这些东西填进去,那台死机的系统依然无法达到重启的门槛,林家将永世不得翻身。
